龜息

讓 我 們 來 一 場 大 變 異

頸 項 兩 旁 裂 出 鰓 來

全 身 長 出 鱗 片

手 脚 為 鰭

躍 進 深 海 裏

於 深 淵 之 處

成 為 人 魚

又 或 是

身 旁 兩 側 生 出 氣 門

成 為 肉 蟲

爬 入 深 山

住 在 樹 上

住 進 山 洞 和 地 穴 裏 去

酷 暑 時 夏 眠

嚴 冬 時 冬 眠

各 自 開 展 一 場 漫 長 而 盛 大 的 蟄 伏

無 題

風 雨 飄 搖

百 步 梯 上

只 餘 好 幾 個 南 亞 男 子

我 帶 着 晚 飯 走 上 去

想 找 個 還 未 被 沾 濕 的 位 置

其 中 一 位 男 子 跟 我 説

「 濕 呀 」

他 着 我 坐 到 他 們 旁 邊 去

我 説

“ T H A N K

Y O U ”

吃 過 晚 飯

南 亞 人 離 開 時

其 中 一 人 回 過 頭 來

我 揮 手 跟 他 道 別 說

“ T A K E

C A R E "

他 點 點 頭 走 下 樓 梯 去 了

之 後

有 位 伯 伯 走 到 酒 家 招 牌 附 近 的 一 處 暗 角

他 背 對 着 我

站 在 那 裏

小 解 起 來

他 離 開 時 經 過 我 身 後

他 問 我

「 有 冇 煙 呀 」

我 搖 頭

「 冇 呀

S O R R Y 」

朝 廷 殺 氣 騰 騰

剩 下 零 零 碎 碎 的 絲 絲 溫 柔

流 落 於 四 處 街 頭

立 夏

很 久 沒 有 坐 在 淺 水 灣 的 防 鯊 網 上

久 別 重 逢

沒 有 遇 上 小 魚

反 而 遇 上 海 毛 蟲

還 是 人 生 第 一 次

一 隻

兩 隻

三 隻

由 水 的 這 一 邊 扭 動 到 另 一 邊

很 想 摸

但 又 怕 有 毒

怕 被 刺 傷

仰 望

看 麻 鷹 展 翅

滑 翔

盤 旋

看 牠 收 翼

俯 衝

看 牠 拍 翼

騰 飛

看 牠 在 半 空 中

排 便

遠 望

一 群 小 白 鷺 在 飛

更 像 一 堆 紙 鳥 兒

晴 空 裏

雲 絮 之 間

有 一 小 道 彩 虹

藍 天 之 下

噴 射 客 機 留 下 了 一 條 白 尾 巴

週 末 狂 熱

尖 嘴 是 個 C A M P U S

厚 福 街 是 個 青 春 到 不 得 了 的 C A N T E E N

維 港 旁 的 百 步 梯 上

不 缺 南 亞 勁 歌

只 欠 熱 舞

三 個 小 伙 子

圍 坐 在 梯 級 上

像 極 了 劉 關 張

吃 的 是 大 大 件 的 P I Z Z A

喝 的 是 大 大 罐 的 1 6 6 4

還 大 大 啖 地 抽 着 洋 煙

走 到 油 麻 地

吃 了 兩 件 糖 葱 餅

椰 絲 像 雪 花 散 落 在 身 上

又 走 到 花 墟

地 上 有 一 隻 大 强

翼 上 有 水 點

是 看 得 見 的 濕 度

再 走 到 九 龍 塘

巴 士 站 的 顯 示 屏 告 訴 我

回 家 那 路 車 快 到 了

我 放 下 沉 重 的 背 包

還 有 那 把 黑 色 的 長 傘

坐 下 來

整 個 背 都 是 汗

秋 分 の 煞

看 完 恐 怖 片

離 開 戲 院

看 見 沙 田 大 會 堂 的 旁 邊

有 一 棵 老 榕 樹

樹 上 生 了 許 多 氣 根

像 垂 吊 着 一 條 條 的 D R E A D L O C K S

一 股 肅 殺

迎 面 而 來

像 集 結 了 戲 中 那 萬 物 之 怨 靈

要 來 討 命

我 卻 極 有 意 識 地

讓 腦 筋 來 個 急 轉 彎

讓 榕 樹 復 歸 榕 樹

讓 氣 根 復 歸 氣 根

榕 樹 又 化 爲 一 位 老 前 輩

靜 靜 地

在 那 裏

屹 立 着

已 經 有 許 多 個 十 年

舉 頭

有 明 月 一 輪

高 掛 於 夜 空

低 下 頭 來

不 遠 處

有 一 男 人 正 在 給 膠 樽 回 收 機 餵 食

以 換 取 微 薄 的 報 酬

我 坐 上 了 的 士

路 途 上

司 機 哥 哥 在 喃 喃 自 語

像 跟 死 黨 聊 天

「 陣 間 再 講 」

到 了 家 門 前

下 車

眼 前 的 燈 柱

上 面 貼 了 街 招

地 產 廣 告 而 已

一 股 憤 恨

湧 上 心 頭

我 凝 固 了

站 了 一 會 兒

終 於 忍 不 住

像 着 了 魔 似 的

狠 狠 地

把 附 近 所 有 的 街 招

所 有 的 地 產 廣 告

通 通 撕 掉

一夜年輕

晚上的沙田法院是一艘太空船，靜靜地停泊着。

旁邊是酒店，頂樓招牌的燈黑了，好些房間還亮着，窗口都掛了些衣物，不難想像有人正在接受隔離。

法院的另一個旁邊是黑掉了的圖書館與自修室。

庭院中有兩隻巨型的京奧吉祥物，還有十來個年輕人在玩滑板。

年輕人用滑板運來一雙橙紅雪糕筒，打橫曡起來，成了一個小障礙，用來練習跨越。

吉祥物福娃歡歡騎着馬跳過一道草欄，年輕人踩住滑板越過雪糕筒。

馬有四蹄，板有四輪。

馬術與滑板，一種是人馬合一，另一種是人板合一。

玩馬術跟玩滑板，成本可是差天共地。

一會兒，保安伯伯走進來，拿走了那雙雪糕筒。

又一會兒，年輕人轉場去了。

午夜，年輕人繼續在公園空地玩滑板。

一葉暗黃的月亮在夜空中低掛，像有一尾黑錦鯉在空中，不見其身，只見其眼。

公園裏有水池，池邊站了一兩隻蛙，蛙在鳴叫。

細葉榕與細葉榕之間，有蝙蝠來回飛舞。

遠處有蟋蟀之聲。

高空中久不久還有飛機隆隆飛過。

滑板撞在地上。

滑板劃過地上。

髒話是年輕的。

叫囂是年輕的。

歡呼是年輕的。

年輕的寶礦力膠樽是空空的。

年輕的薯片袋子是皺皺的。

年輕的煙頭是短短的。

年輕人繼續玩得好開心。

保安叔叔繼續拿着手機在拍。

有地方，有年輕人，卻未必有人玩滑板。

有人在玩滑板，那裏就成了一個年輕的地方。

血月

假 若 你 從 未 走 進 我 的 影 子

我 是 絲 毫 不 能 瞥 見 自 己 的 身 影

因 爲 你 願 意 走 進 來

我 才 得 以 在 你 身 上 看 見 自 己 的 存 在

也 看 見 自 己 的 存 在 是 可 以 在 你 身 上 留 下 短 暫 的 痕 跡

離 我 們 身 後 的 遠 處

是 一 團 烈 焰 無 情

還 是 無 限 深 空 裏 那 一 丁 點 兒 溫 暖 的 榮 光